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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舍

     

                                                                 一 


    伴随着公司的人事调动,去年9月底,部里进行了大规模的座位调整。
    我与奇先生的相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那天好像是星期五。
    下班之前,一份新座位表的公布引起了人们不小的骚动。自己的“左邻右舍”是什么样的人物几乎决定了自己在下个阶段的工作环境以及工作心情,这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啊。换座位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在确认了自己的新位置后,大家开始各怀心事地“搬家”了。
     
    我一边整理书桌一边琢磨刚才看到的座位表,我的“左邻”是有过几次工作接触的堀江君——一个谦逊温和的老好人。而在“右舍”的位置上,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是谁呢?
     
    在这个容纳200多人的办公室里大规模地换座位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我穿越重重障碍终于把自己的书桌搬到指定位置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已经下班很久了。
    “左邻”堀江君的位置还是空的,或许此时他仍被困在某个角落里先人后己。
    “右舍”的桌椅已经稳稳地占据了它应有的地盘,人却不知去向。
    为了确认自己的位置,我把堆在“右舍”桌子上小山一样的资料费力地推向一边,终于在桌面的右下角看到了那个和座位表上一样的名字——岩崎。
    没错,就是这里了!
     
    半个小时后,我整理好自己的书桌并且装好了电话和电脑,却仍然不见左邻右舍的踪影。
    虽然十分好奇,也只好等到星期一才能与我的新邻居们打招呼了。
     
    星期一,那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开始……
     
                                  二

     
    还没走进办公室,远远地,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新座位。
    天啊,我的“右舍”竟然是他!
     
    深吸一口气,原来他被调到我们组了,并且就坐在我的旁边。
    经常在办公室或是食堂里见到他。蓬乱的头发以及反光的眼镜片总是有意无意地遮挡着他的眼睛,仅能看到的半张脸上有青春痘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疤痕。肤色黑黄。缺乏清洁感。略瘦。偏高。走路带风。年龄不详。从不主动与人打招呼,显得很没礼貌。
    是他没错,那个奇怪又可怕的人!原来他叫岩崎。
    从这一刻起,我在心里暗暗地叫他“奇”先生。
     
    “早上好!”我用格外热情的声音向大家问好其实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惴惴不安。
    “早上好!”同样热情的声音来自我的“左邻”堀江君以及坐在对面的众多新面孔。
    还好,看上去大家都很和善。
     
    只有奇先生没有理会我,他正忙着找东西,桌子上的资料山似乎比星期五的时候还要高,并且有一半已经压在了我的书桌上。
     
    “您好,从今天起就坐在您的旁边了,请多多关照!”“左邻”堀江君彬彬有礼地对我说。
    “也请您多关照!我刚入社不久,在工作中碰到不懂的问题还请前辈您多多指教。”我也客客气气。
     
    在与堀江君说话的同时,我在心里斗争着是否应该对奇先生重新说一遍早上好,看样子他刚才没听见我的问候,或许他的听力比常人弱了一点?还是他压根儿就不想理我?不管怎么样,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行礼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我再说一次好了。可是,如果他还不理我,那多尴尬……
     
    就在我前思后想左右为难的时候,早操的音乐响了。
    听到了音乐声的奇先生像是被启动了身体的某个电源,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书桌里,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一板一眼地做起早操来。
    “原来他的听力蛮好呢!”我偷偷地想。
     
    “岩崎先生早上好!”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自认为无比真诚的声音被早操的音乐声毫不留情地淹没。
    1分钟的犹豫不决,让我痛失了与奇先生“建交”的最佳时机。为此,我在日后追悔莫及。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没有找到更加自然并且得体的方式与奇先生开口交谈,时间拖的愈久,便愈难开口。而奇先生也丝毫没有主动和我说话的意思,于是,这种与他近在咫尺却又老死不相往来的尴尬局面无奈地持续了很久……
     
     
                                   三
     
     
    虽然我和奇先生同科又同组,担当的业务却相差甚远,几乎没有任何工作往来。这让我在庆幸之余又常常感到不可思议。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我和奇先生仍然形同陌路。
     
    这在奇先生看来也许并没有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有与人沟通的欲望,他已经习惯了封闭着自己,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也似乎悠然自得。
    然而我却无时无刻不为此烦恼——我强迫自己忍受着尴尬在每个清晨向他问“早上好”,即使很多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了避免和他说那句在下班时所有人都会说的“您辛苦了,我要先走了,明天见!”我每天都要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在他离开座位的空隙里偷偷溜走。有一次甚至为此加班了两个小时,因为那天奇先生很忙,坐在座位上几个小时都纹丝不动;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在长长的走廊里与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迎面而行。无论是把目光长时间投向地面还是游离在天花板都丝毫不能减少我的尴尬,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奇先生那过长的头发还有反光的眼镜片都是他自我保护的武器。高手,绝对是高手!我开始考虑是否把自己的刘海蓄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终于有一天,我下定决心要改变现状。
    我不能容忍自己在奇先生的影响下日渐胆怯、忧郁甚至自闭。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开始 ,一句话或是一个微笑就可以让我和奇先生不再是陌生人。就这么简单。
     
    在那些不说话的日子里,我发现了奇先生的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他都会冲一杯热气腾腾的玉米汁给自己。
    刚开始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外表粗糙的奇先生竟然喜欢喝香甜细腻的玉米汁,但时间长了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什么不可能?他可是“奇”先生啊。
    在浓郁的玉米香日复一日的熏陶中,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奇先生喜欢吃甜食,平时公司里有同事出差或是旅游,总要带些小特产回来,上次对面的杉野君从韩国带了些糖果给大家,奇先生吃得津津有味。如果我也带些中国的小点心,借给大家分点心的时候对奇先生说:“岩崎先生,请尝尝中国的小点心吧,很好吃呢。”那多自然,多大方,多不卑不亢啊!即使奇先生还是什么都不说,至少我可以结束这样莫名其妙的日子让我们不再是陌生人,至少我可以在下次相遇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行礼、问好,像以前那样做个有礼貌的人。
     
    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顺利进行。
    周末的时候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去中华物产店挑选了精致的麻花,小袋包装的,塑料袋上还印着熊猫;
    周一的时候我早早的来到公司,趁大家还没到,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台词和微笑;
    我给科里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发麻花:“请品尝吧!”……“不客气!”……;
    马上就要发到奇先生了,心怦怦乱跳,偷偷地看表,确认距离早操还有足够的时间……;
     
    一切,本来都按着我的计划顺利进行,可偏偏到了那个我带着排练好的笑容把麻花放到奇先生桌子上的关键时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岩崎先生,请尝尝中国的麻花吧,很……”,“嘟嘟嘟……”我默念了无数遍的台词被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喂,你好!我是岩崎,你是哪位?哦,木下先生啊,上次那批货是这样的……”。
     
    我拿着剩下的麻花愣愣地站着,我的良苦用心在顷刻间功亏一篑,就因为这样一个见鬼的电话!
     
    结局是,
    奇先生煲了一个长长的工作电话粥后,把我放在他桌子上的麻花忘得一干二净,头也不抬地投入到忙忙碌碌的工作中去了。
    那袋印着熊猫的麻花不知什么时候被奇先生桌子上的资料山掩埋,再掩埋,层层掩埋,最终下落不明。
     
     
                                                                 四

    麻花事件”彻底打消了我曾经千方百计要与奇先生“建交”的念头。

    相处之道,其实是要因人而异的。
    用奇先生的方式去与奇先生相处,也许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尊重。
    自从想通了这个道理,一切变得简单了许多。虽然没有交流,却不妨碍我与无语的奇先生和平共处,在周末大扫除擦自己桌子的时候我会顺便帮他整理资料山;在他不在座位上的时候帮他接电话并且详细地填写电话记录;把写着他名字的信件悄悄地放在他桌角的收信夹里
    ……
    就在我终于习惯了这一切,即使面对奇先生的不理不睬也可以做到坦然自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天,组长找我谈话。
    组长说奇先生正在负责一项技术研究,他在这方面是专家。组长希望我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协助奇先生的研究工作,当他的实验助手并且把握这个机会增长一些专业技能。具体内容以及时间安排将由奇先生和我商量决定。

    和组长谈话之后我久久不能平静。是啊,我怎么能够平静?
    这一刻终于要来临了,我不得不去面对他——这个怪人奇先生。

                                                                
                                                                             五

    现在去做实验吧!”
    啊?您说我吗?现现在……吗?
    是的,现在。怎么,没有时间吗?

    不!不不!我有时间!可是……,我的邮件才写了一半……,我还有个电话要打……,还有,我……,对不起,能给我十分钟准备的时间吗?

    好吧,十分钟后在电梯口等你。


    这是奇先生与我的第一次对话。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突如其来的对话。

    十分钟里,我手忙脚乱地保存了没有写完的邮件,语无伦次地打完了电话,坐在座位上喘粗气。
    天啊,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吗?连简单的研究内容和方法说明都没有吗?至少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日程安排,提前和我约个时间吧?
    我真笨,我早该想到的,有什么不可能呢,他可是
    奇先生”啊!
    看看我刚才的表现吧,没有礼貌,没有头绪,慌里慌张,一团糟糕。唉,我怎么这么失败……
    没时间自责了,我一边看表一边飞奔到电梯口的时候,奇先生已经黑着脸等在那里了。 

    电梯门缓缓地关闭,狭窄的空间里并排站着黑着脸的奇先生还有正在努力平稳呼吸的我。
    一动不动地盯着电梯门上方正在闪动的红色数字,每一秒钟都是煎熬,4……321开门!” 

    走出办公楼,奇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一路小跑追在后面。
    这是要去哪里呢?看样子很远呢,到底是做什么实验呢?

    对不起,岩崎先生!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破僵局:“
    从今天开始要给您添麻烦了,在工作中不懂的问题还请您多多指教!”第一次,我对自己的日语能力失去了自信,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得发音不清又结结巴巴。
    嗯。奇先生瞟了我一眼
    你没有帽子吗?”
    啊?您说什么?帽子吗?

    进实验室要戴帽子,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我只做过一些简单的测量试验,不知道进实验室还要戴帽子。而且我也没有制服帽子。

    下次注意!今天实验之后去申请一个帽子吧。
    是!

    ……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走出办公楼,步行了大约30
    分钟后,奇先生终于停下了脚步。
    看样子这是一个仓库,它位于公司境内的最南端,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进仓库的时候,隐藏在仓库大门上的红外线报警装置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啊!……”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吓得失声尖叫
    奇先生大概经常出入,已经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熟练地把手伸进门后按了一个机关,报警器乖乖地停止了咆哮。我对自己在奇先生面前表现出来的大惊小怪而感到丢脸,幸好仓库里一片黑暗,看不清我羞红的脸。

    在开了无数电灯之后,仓库里还是一片昏黑,电灯的光芒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仓库里显得微不足道,我跟在奇先生身后战战兢兢地穿梭其中。

    后来问了其他同事我才知道,这个破旧的仓库在若干年以前曾是公司生产实力最强的工厂。随着公司近半个世纪的发展,海外生产基地不断扩大,这个工厂逐渐被淘汰并且改装成现在的大型机械备品仓库。

    一边走,我一边睁大了双眼凭借微弱的灯光观察这个极具恐怖色彩的仓库,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机器虽然被整齐地陈列,可在光与影的作用下还是显得张牙舞爪,还有数之不尽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奇形怪状的商品模具……硕大的仓库被这许许多多的物品占据的满满当当,只留下几条窄窄的道路纵横交错,简直就是童话里住着妖怪飞着蝙蝠的阴森迷宫。 

    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紧紧地跟在奇先生身后。
    在这样的时候,能够给我唯一一点安全感的,竟然是这个可怕的怪人奇先生。

    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不知进了多少个门,不知开了多少个电闸,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


                                  
     

    原来在这个古老又破旧的仓库里面真的有一间实验室呢。
    看样子这里曾经是办公区,墙壁上有大大的窗户,良好的采光让人豁然开朗。看到久违了的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向地面,我被莫名地感动,有阳光的生活竟然如此美好。 

    可是,为什么要把实验室设在这里呢?这么破旧的仓库,离我们的办公楼又远。
    在与奇先生一同穿越
    恐怖迷宫”之后,我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很自然地把奇先生当成了同壕战友,说话也轻松了许多。
    在那里站着干嘛?你知道哪个开关是预热压缩机的吗?再不过来的话我就做完实验准备了。
    啊,对不起!在我观察地势”的时候,奇先生已经开始工作了。我拿起笔记本,忙不迭地记录奇先生的实验步骤。
    能容纳这么多大型试验设备的地方并不多。而且,这些设备启动后噪音很大,离办公楼太近会影响人们的正常工作。
    哦,原来如此。

    奇先生第一次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奇先生没再说一句话,或者应该说没再和我一句话。
    他偶尔站在设备的大屏幕前盯着那些闪动的数字冥思苦想;偶尔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一台机器跑到另一台机器,用非常快的速度去按那些红红绿绿的按钮;偶尔自言自语地嘀咕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我全然搞不清状况,只有拿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偶尔反应慢了一点就会在他突然转身的时候与他面面相觑,显得碍手碍脚。

    只有在帮奇先生把那些重达60公斤的商品从一米二高的实验台上搬上搬下的时候,我才自豪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无论奇先生多么能干,都不可能独自一个人完成这个步骤,他需要我的帮助。可说实话即使是两个人合作,还是有一定难度。对于瘦弱的我来说,不仅要分担30公斤的重量,还要帮忙把它抬上一米二的高度,这绝对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在奇先生的面前,我不能也不愿认输,我佯装轻松地说没问题,我在女孩子中是大力士呢!”。

    你真的行吗?奇先生用怀疑的眼神瞟了一眼我细细的胳膊。
    我真的没关系!
    我笑着说。
    这些商品很贵的,小心一点吧。

    是! 
    原来是在担心摔坏商品啊,我愤愤地想。

    好累啊,我的双臂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奇先生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现在开始休息十分钟,那边有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跟我来吧。”说完,他便一转身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可是我,我……”
    没等我的话说完,奇先生已经消失在实验室门外。仓库里仍旧一片昏黑,我快跑几步,追上了他。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的制服口袋里没有钱…… 

    这样的地方也有自动贩卖机吗?看来到这里做实验的人还真不少呢。
    我跟在奇先生身后再一次穿行在
    迷宫”里。

    瞧那个怪怪的大机器,站在角落里长长的伸着手臂,不是动画片里的变形金刚吗。还有那个生了锈的金属球,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纸箱?里面放了什么?都是库存商品吗?可这里又不是成品库房!这个仓库真的好大啊,不知道会不会有老鼠呢,老鼠?老鼠!不不不,那也太可怕了…… 

    顺着一个窄窄的楼梯爬上二楼后,终于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自动贩卖机。

    在奇先生投进硬币等待咖啡注满的时候,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就说我不渴,不想喝好了,可是他会说我不喝干嘛跟他一起来?或者会想中国人怎么这么小气,连杯咖啡都不肯买。算了算了,还是说实话吧,我没带钱。只是碰巧没带钱而已,没什么了不起。可明知道没带钱还跟他一起来,会让他以为我要让他请客占他的便宜……唉,好烦啊,怎么办呢?

    喝什么你自己选吧。奇先生在取出了自己的咖啡后又投了一枚硬币进去,
    然后请你先回实验室去做刚才的实验笔记,我去吸烟室,五分钟之后回去。”奇先生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奇先生请我喝咖啡?这是对我的奖励吗?为我刚才在体力劳动中的出色表现?还是因为看见我的双臂仍在颤抖而感到抱歉?不管怎样,我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局虽然意外但是让我满意。“可是我
    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呢,改天请他喝玉米汁好了。”我想,“虽然怪了点,但奇先生并不是个坏人呢。”

    端着那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我慢慢地走下楼梯。



                                                                            

    天啊!这是哪儿? 

    拐过最后这个弯儿不就是实验室了吗?怎么变成了死胡同?为什么会越走越黑?电灯的开关在哪里?走错路了吗?现在怎么办?实验室在哪里啊?有人吗?谁来帮帮我?喂——,有人吗? 

    我迷路了。
    无论怎么走,似乎总在原地画圈,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看上去一模一样的黑漆漆的岔路口,我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试图原路返回,去找几分钟前与奇先生分开的楼梯,结果却是越走越远。
    完了,我把自己弄丢了。

    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怖感所包围,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此时的仓库在我眼中变成了被妖魔鬼怪占领的古城堡,我像是一只被施了咒的羔羊,时时刻刻都有被吞噬的危险。耳边响起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细细簌簌,时隐时现。有人躲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吗?还是有成千上万只老鼠在那里作怪?那个锈迹斑斑的叉车里怎么好像坐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驼着的背,一动不动。谁?谁在那里?你是谁?……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因为那只是一条搭在叉车方向盘上的旧毛巾。

    手中的咖啡逐渐变冷,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不知道自己在迷宫中到底徘徊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长?
    终于,在一个转弯的瞬间,我急促并且失去了节奏的脚步让纸杯里的咖啡飞溅开来,在制服上洒下了大片大片褐黄色的污迹。不得不停下脚步。低下头,我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制服,不堪入目的鞋子,还有最后一点咖啡正顺着手指滴向地面……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跌落下来。
    奇先生已经回实验室了吧?看不到我他会很担心吧,他会想到我迷路了吧?他会出来找我吧?这会儿他正在自责吧?他不该把我一个人扔下独自去吸烟的。

    这时,我的衣领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了起来啊——!救命啊——!
    ”我用尽全身气力大叫起来。

    混蛋!你在这里干嘛?不是叫你回实验室吗?在这里偷懒吗?这里很好玩吗?你这个连帽子都不戴的蠢东西!奇先生的脸在愤怒中变得扭曲,他仍然用力揪着我的衣领并且不停地摇晃,我的头发卷在衣领中被他揪得生疼。 

    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所有的压抑,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砰然爆发:“住嘴!你才是混蛋!你以为这里很好玩吗?你觉得我在偷懒吗?是你跑去吸烟把我独自一个人丢下所以我才会迷路的不是吗?对此你丝毫没有感觉到愧疚对吧?那是因为你连最起码的责任心都没有!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女儿,你也会这样做吗?真想不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自私,冷酷,没有同情心,你才是混蛋!混蛋!大混蛋!


    ……

    沉默。
    奇先生在我喊出一连串混蛋”之后沉默了。他像一个突然失去了斗志的败将,缓缓地松开了抓住我衣领的手,显得垂头丧气又黯然悲伤。转过身,默默地走在前面。
    我整了整衣服,狠狠地擦去了挂在眼角的泪水,跟在他身后,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回到实验室,他不声不响地继续了他的实验。
    在情绪逐渐稳定后,我开始后悔。其实我本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僵,毕竟他是我的右舍”,不管我是否心甘情愿我都必须和他继续相处下去,现在这个状态,对他对我对工作都是不利的。可是要我去道歉吗?我才不呢!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是他先与我恶言相对的,我只是正当防卫罢了 。再说,他根本就是疯子嘛,在盛怒之下竟然说我是
    连帽子都不戴的蠢东西”,真是莫名其妙,把这也当成喝斥我的理由吗?简直太可笑了。

    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笔记像是鬼画符,写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干脆扔下笔,不记了。

    我压根儿没有打算原谅奇先生,真的。
    可我还是表现出了一个胜利者应有的宽容和大度。
    在“落下实验”中,随着重达60公斤的实验品从半空落下,实验室里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为了保护耳朵,我们戴着厚厚的耳罩。奇先生的耳罩不知怎么出了毛病,固定不住,不用手扶就会滑下来。而奇先生需要不停地用手去操作设备,所以他的耳罩形同虚设,起不到半点保护作用。我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耳套摘下来,放在他眼前的桌子上,然后把他的耳套摘下来,用两只手扶着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反正我只是站在旁边看,不需要动手。
    奇先生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我用余光看到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我,我故意把头扬得高高的不去看他,意思是说你别误会,我不想和解,我还生气呢”。
    奇先生愣了几秒钟后还是戴上了我的耳罩。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奇先生大步走在前面,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不知道奇先生此时正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可是我在想。
    我想这真是糟糕的一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学到还让自己如此狼狈。
    我想最好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和奇先生一起工作了,他可真是一个讨厌的人,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他。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奇先生还坐在他的座位上。
    我向其他同事一一行礼,大声地说大家辛苦了我先走了,却唯独不看奇先生一眼。
    我故意用力地把椅子推进书桌里,发出很大声响,让奇先生的书桌也跟着一起晃来晃去。
    我对奇先生做出一系列无礼行为,我感到非常痛快。


                                                                 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大早,我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出入仓库时需要佩戴的安全帽。
    另外还有三份资料,一份是实验方法详解,一份是实验数据分析,而第三份,竟然是一幅手绘的公司地图。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地图,办公楼,设备仓库,公司从南到北各个主要部门的所在位置,设备仓库的内部略图,从大门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休息室……,等等等等,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看了看坐在旁边若无其事的奇先生,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资料,他昨天一定加班到很晚吧?
    昨天的实验是那么千载难逢的实践机会,可是我光顾着和奇先生赌气,实验笔记做的一塌糊涂,我是多么需要这些资料啊。
    还有这张手绘地图,工整的字迹,完美的比例,根本就是一幅艺术作品。有了这幅地图,我再也不会迷路了。

    “岩崎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其实就在五分钟前,我在更衣室里换制服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想该怎样对奇先生实施我的复仇计划,可就在看到这些资料的瞬间,我原谅了他。
    不,不是原谅。怎么是原谅呢?奇先生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做错了的人是我。因为我的不用心我把自己弄丢了,不但耽误了实验时间还让奇先生着急,之后竟然不认错反而对人家大吼大叫,还在下班时作了那么多无礼的行为……想到这些,我简直无地自容。

    “哦。”奇先生仍旧是老样子,看也不看我,头都没有抬一下。
    可是我一点都不在意,也不会再在意了。
    因为他是奇先生啊,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奇先生的实验告一段落了,我不再是奇先生的助手了。
    那次争吵并没有让我和奇先生的关系变得更糟,而奇先生的手绘地图也没有让我们因此变成朋友——奇先生根本不需要朋友。

    奇先生与我,因为在工作领域不再合作,又恢复了从前那样好似平行线一般的邻座关系。


                                                                 九

    年底,科里召开了一年一度的新年酒会。

    我本以为奇先生不会出席这样的酒会。
    在公司里,除了工作需要奇先生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这样孤僻古怪的奇先生怎么会对新年酒会感兴趣?
    再说,奇先生的到场只会让所有人感到尴尬,包括他自己。
    他一定不会参加,我对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

    可是谁料奇先生偏偏就出现在了酒会现场。

    第一次看到换掉制服的奇先生。
    在日式料理店昏黄的灯光下奇先生的外套难辨本色,似乎是深咖啡色,仔细看来又变成了草绿色,怪异且严重缺乏清洁感。左边的衣领倔强地竖着,把头发搅成乱蓬蓬的一团。而右边的衣领却委屈地窝在衣服下面,把肩膀部位顶起了一个大包……
    奇先生把自己藏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烧酒,加很多很多冰,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会进行到了一个阶段,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把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人天南地北的高谈阔论,有人仰起头哈哈大笑,有人皱着眉头发牢骚。
    只是没有人与奇先生说话,因为没有人愿意碰钉子。我也一样。
    大家渐渐忘记了奇先生的存在。

    就在这一刻,
    喂!你,过年回家吗?包间里突然响起了奇先生醉意十足的声音。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奇先生身上。

    不幸坐在奇先生旁边的吉冈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脸茫然:“不,不回。老家在北海道,太远了。”
    家里都有什么人?奇先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从吉冈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和我一样,患有奇先生恐惧症”。

    混蛋!为什么不回家?只是因为远就不回家吗?混蛋!奇先生突然激动起来,握紧的拳头把桌子敲得嘣嘣响。他凶狠的目光让我想起那天在仓库里看到的扭曲的脸。
    是啊,我应该回家。好吧,我回家。您不要生气,我回家。吉冈在赔不是的时候显得有点低声下气。
    可怜的吉冈,他太懦弱了,他根本没有必要赔礼道歉,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吉冈在道歉之后悄悄地换了座位,奇先生旁边的座位空了。
    奇先生不再说话也不再乱发脾气,握着酒杯趴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鼾声响起,他睡着了。

    嘘!小点声,让他睡好了。这个可怜的人,他多想回家啊。加藤指了指奇先生对我说。
    嗯?可怜的人?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着加藤。
    啊?你不知道吗?所有的人都知道。加藤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唉,岩崎真是个苦命的人。加藤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他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他的母亲把他抚养长大。岩崎是个非常孝顺的人,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非常刻苦地学习,后来考上了东京大学。
    东京大学?天啊!真看不出来呢,原来他这么厉害!怪不得……”我想起那两份完美的实验总结还有那张手绘的地图。

    毕业后他进了我们公司,工作一直很出色,曾经有过三项技术发明,得到过社长的特殊奖励。后来他结婚了,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加藤抿了一口酒,声音幽幽地,像是在讲故事。
    这不是很好吗?然后呢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故事的结果。

    大概是五年前,岩崎一家在周末旅行中发生了车祸。在那次车祸中,岩崎失去母亲,妻子还有女儿,也就是他所有的亲人。而他自己,正是这场车祸的肇事者。加藤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当时是他开车,在一条盘山路上,可能是太大意了,他弯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车子就在这个时候翻落下山。老天大概是在捉弄人吧,所有的亲人都在车祸中丧生,只把岩崎一个人留在了世上。加藤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怪怪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眼泪流了下来,我的眼睛不知怎么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岩崎在医院里躺了两年,在开始的半年里他拒绝吃药又拒绝治疗,公司怕他出事就安排大家轮流去医院看着他。后来他开始不停地给警察局打电话,说自己是杀人凶手叫警察把他抓起来,那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他精神失常了。可是公司并没有就此放弃他,给他请了专门护理,一直照顾了他两年。再后来,再后来岩崎就沉默了,一句话也不说,就像现在这样。只是他不再自杀和胡闹了,因为他觉得欠了公司太多,他不再做让大家伤心的事了。出院后不久他就回到了公司,没日没夜的工作,只是不再说话了。
    加藤的故事临近尾声,语调也逐渐恢复了轻松,看到他好好的活着大家就很满意了,没有人会跟他计较,就像刚才吉冈那样,大家都让着他。这个可怜的人。”

    加藤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不知怎么,我突然就想起了在仓库里发生的那一幕。

    奇先生找到了正在抹眼泪的我,他暴跳如雷,他歇斯底里,他像疯了一样抓住我,说我是连帽子都不戴的蠢东西”……
    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他当时的心情了。
    当他发现我不在实验室,当他发觉我在那个到处都是大型机器的仓库里走丢了,当他想到我连安全帽都没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他怎么可能不暴跳如雷?
    我让他想起了他的家人,那些因为他的疏忽而永远离去的家人,在没找到我的时间里他分分秒秒地承受着心理折磨,他怎么可能不歇斯底里?

    可是我,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他自私,冷酷,没有同情心,我说他丝毫没有责任感,我还提起了最不该提起的,他的女儿……

    我太残忍了。
    我拿着世界上最尖锐的刀去伤害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可怜人。
    每一刀,都深深地戳在那些还未结痂的伤口上。

    我试着像加藤那样,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饮,又尽。
    不知这是什么酒,很辣,很苦。

    …… 

                                                        
     

    故事说到这儿,几乎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在期待一个结局——我向奇先生道歉,然后我们成为朋友,最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奇先生终于忘却伤痛,恢复健康开朗,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也是这样期待的,并且一直为之付出努力。

    可事实上,到这一刻为止,2007131日星期三2258分,我在家里的电脑前写下上面的文字,而奇先生大概还在公司里,坐在我右舍的位置上埋头苦干。我们仍然没有成为朋友,我们还是两条平行线,两条座位挨着座位的平行线。

    我的确向奇先生道了歉,诚诚恳恳地。
    奇先生也表示他并没有生我的气,那天的事情他也有错。
    可是,仅此而已。

    无论我和我的同事们如何努力,都没能让奇先生走出他封闭的世界。
    事情从此没有进展。

    可是我想,故事该不会就此结束。
    总有那么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大家期待的那样。
    到那时,我会给这个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让我们一起期待吧!